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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久远以前死去的家人就像是别人家的死人。别人家的死人就跟死狗没两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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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锦树 《南方小镇》

注解及目的地
  • 黄锦树,生于马来西亚柔佛州,毕业于中国台湾清华大学,现任埔里暨南国际大学中文系教授,是马来西亚华文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。他说:早已没有故乡,故乡只在写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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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小镇

你走过一级、老宅、气派的洋楼、依然气派的洋楼的残骸、坑道、纪念馆,看到许多陈旧的黑白全家福,离乡返乡的故事,发迹的故事、失踪的故事,听了女人怨诉的褒歌,一生的等待;此生未曾见过番父亲的女儿,恨一个名字。弃的故事……

大海何处不起浪,大地何处未遭雨。——马来谚语

华人都是这样,不断向前,把过去忘掉。一代一代忘下去,永远只记得三四代,久没人拜,就长了树长了草,只知道那里是坟场,可是没有人在意谁埋在那里。死去太久了就好像从来不曾活过。他的声音像旧时代的录音,夹带老旧机械的嘶嘶沙沙声,有的单词还会脱落,像泡过水的书页。

甘蜜世代,胡椒世代,咖啡世代。橡胶世代,可可世代,油棕世代。

 

再会吧,南洋!你海波绿,海云长,你是我们第二的故乡。——田汉,《再会吧!南洋》

听到报道还会叫家里人来寻根一下,有的根本没反应,太久远以前死去的家人就像是别人家的死人。时而翻开书,指着里头的记载:跟着他缓慢的步伐,你们走到坟场深处。“别人家的死人就跟死狗没两样了。”

你细看墓碑上的重新上了红漆的祖籍,泉州安溪、泉州南安、泉州同安、泉州厦门、广东梅县、广东潮州、广东大埔、广东雷州、金门、台湾台中州……熟悉不熟悉的姓,一个个陌生的名字。一群天地会会众的名字。

走到人迹罕至处,走到林子深处。路愈来愈小,以致几乎没有路,只余身体勉强挤出来的路迹。几天没人走,就几乎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。像兽径。

再会吧,南洋!你不见尸横着长白山,血流着黑龙江?这是中华民族的存亡!——田汉,《再会吧!南洋》

你们搬离那里后,就再也没收到唐山的来信。

祖母返乡的心愿又说了几年,父母依然住在胶林里。二哥每年都换新车,每年末例行到泰国嫖妓多日,人也越吃越肥。大哥努力拓展事业,来信说,“近日赚进第一桶金,打算再生个孩子。”

那些唐山来的信件都不知道哪里去了。你不记得那些名字,更没抄下那地址。也不知道祖母过世时是否有人通知伊唐山的亲人。多半没有。没有人会注意这些芝麻小事。对方也不会在意吧。生生死死,死死生生,不过是历史的尘沙。

无名之辈,不会被记载于书册。如果不是到墓前,你也不知道伊和祖父名字的确切写法。平日问起,伊有点害羞,笑笑的说:kua yun。

 

月儿高高挂在天上,光明照耀四方,在这静静的深夜里,记起了我的故乡。——《思乡曲》

你信步去看看父母前后左右的邻居,陌生的名字,但也许父母知道他们生前的绰号,毕竟是同镇之人,广东大埔、广东梅县、海南文昌、福建福州、福建安溪、广东陆河、广东潮州……必要时,用华语也可以沟通吧。

那一带都是一般平民的坟茔,占地小,前后左右都紧挨着,没有留下任何通道。想看他人的墓,都得从窄小的排沟缘上走过,脚踩进对方的皇天或后土里。

有一个墓碑上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,河口/陆河,姓叶,名字旁边写着某某弟妹立。最奇怪的是,并立着一个碑,同样的祖籍,写了同样的姓,照片空着,名字空着,卒年栏只有 年 月 日,推测应该是死者的兄弟姐妹。小哥说,也许是立誓将来往生时陪伴她吧。

 

好几个名人的塑像或站或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发呆。拐个弯,一道窄窄的长廊,墙上写着斗大的“华侨机工”字样。墙的尽头是一台电视,播放着纪录片。黑白的画面,一个青年女子在高亢地朗诵着昨日之声:

家是我所恋的,双亲和弟妹是我所爱的,但破碎的祖国,更是我所怀念热爱的……

彩色画面。一位满脸老人斑的老先生以你熟悉的方言口音的华语缓缓地诉说着,六七十年前改名换姓偷偷报名北上到滇缅边境协助输送物资的往事,那是抗战时濒临绝境的中国最后的运补线。老人说,离别时,码头欢送的群众人山人海,喊着口号、唱着抗战歌曲,高高抛起帽子,让他们油然而生起“壮士一去兮不复返”的豪情。他此生未曾再经历那般激动人心的离别,他在那里掉了一块骨头,以致废掉一只手。另一个老人说,他返乡后被英殖民政府怀疑是马共,经常受政府官员骚扰——被请去喝咖啡。

但更多人死了埋在那里,很少人会记得他们。旁边的声音说,超过三千两百个南洋华侨子弟,战后只有三分之一返乡。三分之一死在那里,都只不过二十多岁。

世间冷暖 万物美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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