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人生中真正的至暗时刻，就是我父亲离开了我。

1999年，他来北京看我，那时候呢，我已经还可以了，有车了，还买了一个小别墅。

我爸爸看完以后很感慨，终于跟我说了句话，他说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这一行，那你就要把它做好。

那次送站，送上了车厢。我已经出站到了马路边，不心安马上跑去又买了站台票，冲到车厢上，我站在车门口说了句“这次你来招待不周，您别怪我”。我爸就一愣，说我见外。我妈催我快下去。车声一响，门合上，我只来得及看到他站在过道，手抬了一下。灯很白，人很多，我心里拧着一股劲，走出站口才发现手心都是汗。

两周后，我接到电话，没有预备，没有过渡。我回去，亲手把一切安排好。有人劝我别去，说我跟他感情太深，怕撑不住。我不听。我知道有些事只有你自己做过，心里才会安静下来。

下葬那天，我把一张从北京回家的机票塞进他的衣袋。那是我想补上的一次旅程。我没说话，只在心里跟他说，下次我不让你坐那么久的车。（李亚鹏说让父母买机票，但当时赶着拍央视一个贺岁剧太忙，没有自己把事情落实，送的时候才知道是去北京西客站。）

他是做机电的。他说一个男人不一定要赢得这个世界，但是一定要赢得你身边人的尊重。小时候我跟着他拆收音机，组装电视机，焊线，蹲在地上看他用笔画图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走他那条路。后来阴差阳错，我去了另一个专业。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，只是胆子大。运气来了，有一部戏让我一夜之间被很多人认识。我们拉扯了一年，他觉得我不踏实，我也倔。再见面就是在北京，他看了我住的房子，说那句话。我记住了。

人一红，心里容易飘。我去做了很多事，拍戏，做项目，投过不靠谱的生意，也搭过还像样子的台子。有人说我折腾，有人说我糟蹋名气。我自己清楚，我是在试图把那句“做好”拆开了，一件一件去对照。

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个规矩。每次要做决定，就在纸上写两个问题：爸会怎么骂我？我能不能不靠脸，把这事做完？很多时候写到第二句，我就知道要不要继续。

有一年清明，我回老房子。翻柜子，翻出一个旧木盒。里面是他画过的几张线圈图，旁边夹着一小块车票角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：别怕，慢一点。我坐在地上看了很久。那几个字像他说话的语气，不急，不热，能把你心里的火压住。

我在北京弄了个小剧场，名字就取自他图纸上的一个词。我亲自上去调灯，手抓着梯子，灯一开一合，颜色总不对。我旁边的人说，找专业团队吧。我没回头。我知道自己在练习一件事，把手伸进去，把事做好。

开场那天，后台很乱，电话响了，是一个老工友的号码。他说有东西给我，是我爸留在厂里的，一直没来得及交给我。我在嘈杂里听他讲，听到第一句我就笑了。他说，你爸当年问过我一句话：孩子选了这条路，靠不靠谱？我回他，靠不靠谱不在路，在人。

灯光稳定下来的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那段走廊的白灯没那么冷了。很多人把至暗时刻当成一个节点，我现在更像把它当成一个开关。你敢不敢伸手去按下去，敢不敢把灯从白调到暖。

我不再跟家人说招待不周这种话，想见就见，想说就说。别把最亲的人当客人。也别把最难的事留到明天。明天不一定会来，车会开，灯会灭，但你可以把它点亮。

（黑夜之睛滚雪球）